我叫劉妍,來自南方科技大學人文社會科學榮譽學會,

我是一個建築歷史學者。

在過去近十年的時間裡,我一直在做的一個研究叫作編木拱橋。

它是一種特殊的歷史橋樑,在整個世界文明史中都非常少見,

但其中最著名的一個案例

相信在座的一定都見過,就是《清明上河圖》。

今天不可能再有匠人用這種方式來建造如此驚險的大橋了|一席

▲《清明上河圖》 宋·張擇端北京故宮博物院藏

這幅畫畫的是北宋東京汴梁城外

汴水河上的一座拱形橋樑。

但是它跟我們常見的石拱橋不一樣,它是用木材製作的,

是用巨大的方木通過交織關係結合在一起,

互相支撐,互相制約,所以化直為曲,形成了一道飛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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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《清明上河圖》存世有非常多的版本,

這種橋樑只存在於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的宋代張擇端版裡。

在其他後世的仿本中,

包括台北故宮所藏的兩個著名的版本當中,

大家看到的都是更加常見的石拱橋,所以這種橋非常少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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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左:仇英本,右:清院本

經常有學者會質疑:

這個東西到底是不是畫家自己的杜撰?

有幸的是,我們其實可以在歷史文獻中找到很多對它的描述。

比如說《東京夢華錄》講的就是東京汴梁城外的事,

它說“其橋無柱,皆以巨木虛架,飾以丹艧,宛如飛虹”。

《宋會要》中說“編木為之,釘貫其中”,這描述的就是它的結構邏輯。

實際上,最近幾年有學者在另外的一幅宋畫中發現了另外一座小橋,

雖然小巧,但是構成的結構是相似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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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《江山秋色圖》 宋·趙伯駒

有這些文獻和文字相互輔助,

我們知道這種歷史橋樑是真實存在的,這個結構是真實的。

可惜的是,宋代之後,

無論是在文字還是圖像中,這種橋樑就消失了。

很長時間以來,學者們都認為這是中國特有的歷史結構,

而且是一種消失的結構。

在中國民間,不知從何時​​何地被何人發明,

有這樣一種筷子搭橋的遊戲。

它們的結構構成非常相似,

我們相信兩者會有一定的親緣關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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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本科讀的是土木工程專業,

進入大學第一天的土木工程概論課,我就在課堂上看到了這張圖。

當時教授就說,中國歷史上有這麼一種特別厲害的橋樑,

它結構之奇特,哪怕是今天的結構工程師都很難計算明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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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知道,中國古代的建築,在今天的結構工程師眼裡,

以結構學的眼光去看的話,

能夠真正引起他們興趣的是非常有限的,

能夠使其擊節讚嘆的就更少了,

所以當時這個橋一下子就把我抓住了。

我在碩士的時候轉入了建築學專業,讀的是中國建築史。

到博士的時候,我在德國慕尼黑工業大學學習建築考古學,

就將這種結構作為我的博士課題。

所以其實我是在本科入學的第一天

就迎面撞上了自己的博士論文選題,

我覺得最浪漫的一見鍾情也不過如此了。

但是這種編木拱橋並不是中國特有的,

後來學者們知道,達芬奇也做過類似的設計。

達文西的圖畫比《清明上河圖》晚了300多年,

所以無論是歐洲還是中國的學者,

都傾向於相信他一定受到了來自東方的影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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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為了弄明白達文西是怎麼想的,

還專門啃了一陣子拉丁語跟義大利語,

也收集了達文西的手稿以及當時文藝復興時期的歷史文獻。

我發現其實達文西在研究羅馬自己的歷史。

古羅馬時期,尤利烏斯·凱撒在征討西歐高盧地區的時候

建造了一種軍事橋樑,達文西是從凱撒的那種萊茵橋

得到了啟發才發明了編木拱橋,和中國、和東方其實沒有關係。

我在讀博期間就在全世界的各個角落、

各個文化當中收集了各種各樣類似的結構。

這是在美國Huntington Lipary的一個日本園林裡面,

是由一個偷渡到美國去的日本匠人在1913年建造的小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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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美國漢廷頓圖書館(Huntington Lipary)

日本園,河合東一郎Toichiro K

要知道在1913年,《清明上河圖》還深藏在紫禁城當中,

不被外界所知,所以這座橋跟《清明上河圖》肯定是沒有關係的。

至於它和中國的文化、

和中國的遊戲有沒有關係,我們就完全沒有證據了。

有趣的是,雖然剛才日本人建了一個橋,

但是在日本本土我們是找不到類似的橋樑的,

只有一個特殊的例子,就是這張圖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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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張圖紙描繪的是1827年建造的一個橋,

結構復原出來是這個樣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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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可以看見中間是一個編木拱,

但是可惜的是,這座橋在30年之後就改變成了其他的樣子,

所以現在日本全境是找不到這樣的實物的。

這個圖紙也是被長期保留在當地的私人手裡面收藏,

直到近些年才被學者挖掘出來。

這是1895年的一本德語木工手冊。

它在園林建築的章節裡面提到了這樣的一座小橋,

說這座橋的跨度只有4米,叫作“所謂的高加索橋”,

是作為園林景觀用的,有獵奇的性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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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在挪威的中部山區。

這個地方本來地廣人稀,十八、十九世紀

因為開發礦產才得到發展,又因為開發礦業,

在同一個時期興建了一大批橋樑。

我只找到了一座跟編木拱非常相似的結構,

但是在當地我們可以看出它整個發展的流程,

可以知道這個橋是在本地發展起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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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Bru, elv. Klemmet pua iEinunddalen. Musea i Nor

除了這些世界各地的案例,

在中國的各個地方也有不同形式的編木結構。

在西北,在甘肅有這種所謂的臥橋。

它實際上是懸臂梁結構,

但是在上部這個區域使用了一點編木的原理,

所以這座橋出現了很特殊的一個反曲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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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甘肅渭源霸陵橋

在西南,在湖北恩施和重慶交界的地方,

它也是伸臂梁跟編木相結合的一個結構,它的形態又不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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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湖北恩施利川市毛壩鎮群策橋

當然,中國最重要的案例還是閩浙地區的編木拱橋。

這種橋分佈在浙江、福建兩省交界山區,

最北邊到溫州、到麗水,最南邊到福州,

西邊到武夷山,東邊到沿海。

從南到北大概200多公裡的這麼一個範圍,

非常有限,在深山老林裡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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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到現在還保留著一百零幾座歷史遺構,

因為被水被火毀得非常厲害,過去肯定有更大量的遺構。

而且最厲害的是,這個地區因為太過偏遠,還保留了匠作的傳統。

傳承最久的兩個家族,距今傳承了八代,歷時200多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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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2009年的時候,閩浙木拱橋的營造技藝

作為中國木拱橋營造技藝,

列入了聯合國急需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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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這就好玩了,編木拱這個話題是非常獨特的,

它出現在每一個文明中的時候,

都曾經被當地認為是特殊的構造,甚至被認為是獨創。

但是這種獨創卻又孤立地出現在那麼多不同的文明裡面。

至少有若干個案例,可以讓我們確定它是沒有被影響的,

是從自己的文化土壤當中長出的。

它既是普世的又是獨特的。

它不是中國的獨創,但是卻有非常強烈的中國性,

因為只有在中國這個地區,在閩浙山區,

它才發展成為一種真正成熟的技術。

我們怎麼定義成熟呢?

前面這些案例,它們其實都有一定的實驗性,

甚至是遊戲性,在歷史當中短暫地出現,

然後就消失了,並沒有留下傳承。

但是在閩浙地區,它把這種遊戲性質的建造

變成了一整套有效、有序的構造,並且有相配套的施工措施。

當然最重要的是有歷時超過400年的匠作傳承,

在匠人當中形成了傳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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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就是我在過去十年要研究的東西,

就是編木拱橋它在人類的文明當中到底是怎麼一回事,

它在所有這些文化中是怎麼誕生的,

是怎麼被設計、被建造、被使用的,

尤其是在中國,它是在怎樣的一個文化土壤中被孕育演化的。

這個題目看起來非常地小,

在建築學的領域裡也非常地邊緣、非主流,

但是假如我們從這樣一個特殊的角度劍走偏鋒,

可以切入很多個不同的文明。

我們在其中深入挖掘的話,

其實可以揭示背後非常豐富的文化差異性的問題,

去更深刻地認識中國自身的建造歷史在人類文明中的位置。

所以我自己遇到這個題目,

把它作為一個長期的課題,我感到非常地幸運。

因為它足夠地小,而且又足夠地完整。

反正一共不超過十個國家,一百多個案例,

它是一個人花十年左右的時間憑一己之力可以去完成的體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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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從2009年開始進入閩浙山區做田野調研。

最開始的時候,是像所有的建築學者一樣做測繪,

我當時的計劃是把這一百零幾座歷史遺存的橋樑都做測繪。

到博士答辯的時候,我完成了70%左右的測繪,70座。

為什麼我沒測完就敢答辯了呢?

因為我找到了更重要的東西:匠人們頭腦中的知識。

我從2012年開始,跟隨著三支不同的匠人一共建造了三座橋樑,

其中第三座,非常小的這一座,

建在德國雷根斯堡旁邊的一個小園林裡面。

在造這座橋的時候,我自己變成了繩墨師傅,

就是那個掌握全局以及每一個細節的建造匠人。

做完這座橋之後,我自己知道:I am ready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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剛才說了,我遇到這個題目非常地幸運,

但我覺得從另一個角度來說,

假如一個研究課題本身有一個人格存在的話,

它遇到我也是它的幸運。

你想一下,編木拱橋這麼一個話題,

它如果需要在人間找一個代理人把它釋放出來的話,

這個人,第一他要有結構的背景,他還要懂得中國建築,

要能夠接觸到西方的尤其是歐洲的歷史材料。

而且這些知識背景還不算最重要的,

最重要的是他要身體好,要扛得動木頭、掄得動斧頭,

能在田野調研的時候扛著一百斤的行李

加設備在山裡面行走,而且還要能攀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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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讀書時代是一個業餘的馬拉松和鐵人三項運動員,

所以我相信如果編木拱橋在人間找一個代理人的話,

放眼望去,那就是非我莫屬了。

當然那個巨大的野心今天是不能在這裡展開的。

我下面的時間將跟大家分享兩個故事,是跟閩浙木拱橋相關的。

在講故事之前,我們先要用最簡單的方式,

來認識一下閩浙木拱橋的基本構成。

這是一座典型的橋樑,楊梅洲橋。

外表看起來灰禿禿的,因為外面覆蓋著魚鱗板(風雨板)。

它是為木結構遮風擋雨的,免得它們受到風雨的侵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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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福建省壽寧縣坑底鄉楊梅洲橋

我們用模型展示裡面的結構。

把魚鱗板掀掉的話,可以看到上面是人通行的廊屋,

它和普通的房子結構原理是一致的。

因為我們關心的是下面的結構,

所以我們再把上面的廊屋以及一部分橋面結構掀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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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福建省壽寧縣坑底鄉楊梅洲橋1:20 木質模型

我們用圖紙來表示,猛地一看有點複雜,別怕,其實特別簡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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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謂的編木拱是在它的下部這個區域,

能看出來它是一個交織的形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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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這個編木拱再拆開,

其實是一個三折編拱和一個五折編拱交織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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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折編拱是主系統,是最重要的承重系統,

建造的時候也是先建造它們。

然後是五折編拱,

它在下部的位置和在上部的位置,跟三折邊是平行的。

在這個區域它是交織在一起的,呈這個狀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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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部分的結構,它的設計、計算、施工,匠人們

是有專門的方式去控制的,是最重要的部分。

因為編木拱本身是非常陡峭的,為了便於行走,

匠人還要在上面搭一層橋面結構,

在橋面結構中間再有些額外的支撐。

這個X形的剪刀支撐是防止橋左右晃動的。

上面這種支撐是額外支撐橋面結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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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所有這些結構用榫卯關係摞在一起,就變成了這樣一個結構。

所以其實看著複雜,拆開之後是非常簡單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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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然,我們這麼說它簡單,對匠人、尤其是傳統時代的匠人來說,

它並不是那麼簡單,那麼我們就要講一個故事了。

這座橋在浙江省泰順縣三魁鎮,叫作薛宅橋。

薛宅嘛,就是薛家的橋。

它歷來是建在薛家的祠堂門口的,

歷史上也一直有橋,幾次被水沖掉,幾次重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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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浙江省泰順縣三魁鎮薛宅橋

到了咸豐六年的時候,

1856年,薛家人又想在祠堂門口重建這座橋。

但這時候旁邊住了另外一戶張姓的人家,

張家極力反對,覺得在這造橋會衝撞自己家的風水,

所以這兩家打了很長時間的官司。

薛家一意要建橋,張家一意要阻止,

兩邊都是合族而出,在工地上就對峙起來。

這座橋就在這種緊張的拉鋸中緊鑼密鼓地建了起來。

等到下部的拱架結構完成的時候,

“不料巳時拆架,橋化長龍臥波也”——塌了。

薛家人肯定就生氣了。

他們最開始把這歸罪於造橋的工匠吳光謙,認為是他的設計失誤。

等到稍微冷靜下來之後,又覺得不是匠師的失誤,

都怨張家人搗亂,如果不是他們鬧事的話,

這個工程也不會這麼倉皇地進行。

所以全族人更加義憤填膺,重新捐助了木料,

然後請了另外一位匠師,叫作徐元良,在第二年終於把這個橋建成了。

所以我們現在在這個橋的廊屋上面,

可以看到匠人當時的墨書題字:壽邑小東繩墨徐元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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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裡先解釋一下什麼叫作繩墨。

繩墨就是匠人手裡邊使用的墨斗,他們用墨斗在構件上面彈線。

它其實象徵著負責設計的匠人師傅對整個工程的控制權,

就是那個ruler,所以它就變成了第一負責的匠人的身份象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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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位置的繩墨徐斌桂,是徐元良的兒子。

底下有若干個名字,陳姓的、鄭姓的這幾位師傅

是跟著徐姓的師傅一起過來的。

最後有一個名字是薛姓的,是薛家自己的匠人師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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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我們研究這個技藝是想要找到匠人,

2000年前後,學者第一次試圖到閩浙山區

尋找還會造木拱橋的匠人的時候,就是從這則墨書題字上,

在福建省壽寧縣坑底鄉小東村找到了徐姓匠師的後人。

他們到今天還在活躍著造橋,已經有八代的傳承,

而且建造了很多非常著名的案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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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,第一次造橋的“拙匠吳光謙”是什麼人?

族譜上沒有記載,大家一直都不知道。

前兩年我在附近不遠的林山村找到了一本

《吳氏宗譜》,就把這個吳光謙找出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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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麼找到他的呢?肯定也不是大海撈針。

林山村的吳家和小東村的徐家一直是合夥造橋的,

我參與的第二個項目就是他們合作的一個項目。

兩兄弟其實是連襟,他們這種通過姻親結成的技術聯盟,

從150年前到現在都是一致的。

所以從這個故事裡,

我們就可以得出三個層面的結論:

第一,建造木拱橋是一個特別有技術門檻的事,

不是隨便一個匠人都可以造的,

必須要從外面請專門的匠師過來建造。

第二,即便是專業的匠師也是有技術難度、

有技術風險的,稍微不慎就會長龍臥波。

第三,即便你不是這些傳統的造橋家族,

就像薛氏的匠師,你仍然可能通過合作的方式參與到建造中。

假如這個匠人本身有心,他也可能通過觀察來學習一些基本的技術。

薛宅橋建成於1857年,

同一年,就在同一條溪流上游15公裡的位置,

有一座文興橋也同時建成了。

這座橋以巨大的變形聞名,俗稱“橋樑中的比薩斜塔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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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浙江省泰順縣筱村文興橋

當地有很多傳說,有說是師傅和徒弟一起造橋,

徒弟爭強好勝,一定要造得比師傅高;

或者是說兩撥師傅有競爭關係,

他們一起造,所以就造成了一高一低。

你假如像我一樣懂得技術的話,就會知道這都是無稽之談。

我們來仔細看它變形的這個部分,其實就是設計錯了。

它就是我們剛才說到的最重要的編織的部分,

桿件本身的比例沒有協調好,所以會出現這麼大的縫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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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這座橋也非常地幸運,出現了這麼大的變形,

卻尚在結構承載力之內,所以傲然屹立了150多年。

一直到2016年9月15號,颱風“莫蘭蒂”帶來了洪水,

文興橋和薛宅橋在同一天長龍化波。

這兩座橋在同一條溪水之上,建於同年,

死於同日,也算是一對難兄難弟了。

那為什麼正確的設計這麼難?

我們經常聽說傳統的中國匠人是不畫圖的,一切都在腦子裡。

其實原理上是對的,但也不完全準確。

匠人不畫我們今天建築學意義上的施工圖,

但是他們會畫這種單線圖,

外人看不懂,匠人師傅之間是可以看懂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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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然這個圖紙能夠表現的信息是比較有限的,

還有大量的後備信息是儲存在他的頭腦當中的,

比如他們設計的一些基本的尺度、規律、口訣,

還有一些固定的做法,這些東西實際上就是他們的行業秘密了。

師傅在設計施工的時候,會把這個墨線圖彈在地面上、門板上,

總之就是一片平地,1:10的比例是常用的。

有了它,製作模板之後,

就可以把整個結構當中的每一個節點具體的

做法、每根構件的長度確定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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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打樣圖

不要小看這個,因為在木拱​​橋結構裡,每根構件都是斜的,

傾斜的構件之間的交接,又會產生榫卯的角度,

所以它裡面的幾何關係也是非常複雜的,

每支匠人都有自己內部特殊的算法。

所以我們學者在研究的時候,

其實能觀察出一些比如說比例的細節、角度的差異,

然後就能夠判斷出來這個匠人的譜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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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左:坑底匠人做法,右:下薦匠人做法

我在田野當中的這些年很幸運,

因為這些傳承了七八代的匠人,

他們把這種在家族內部流傳兩三百年的秘密對我傾囊相授。

有的時候我自己也挺心虛的,

我就問師傅:

你把這都告訴我了,這行嗎?

他說,你就是學會了也不會來跟我搶飯碗。

我們剛才說了半天都是坑底鄉的匠人,他們非常厲害,

在當地也很有名,可以說是鼎鼎有名的。

但厲害的匠人也有吃癟的時候,我們下面來看另外一個故事。

這座橋非常地驚險,叫楊梅洲橋,它的位置就在坑底鄉。

準確的位置是在兩縣交界,也是兩省交界,

過了這座橋再走十來公裡就到泰順了,

從泰順再上去就到溫州,是交通要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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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地方從清代就有橋,也是幾次毀掉幾次重建。

到民國二十六年,1937年,重新建造楊梅洲橋的時候,

最開始的工程自然給了本鄉的匠人——坑底鄉稠林山村的吳大清師傅。

吳大清師傅是剛才那個吳光謙師傅的侄孫輩,

幾代傳承下來,他自然是有能力建橋的。

但是吳大清到了楊梅洲之後傻眼了:橋的跨度33米,水面以下還有二三十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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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福建省壽寧縣坑底鄉楊梅洲橋

我們今天看到橋的一側有一片淺灘,

但是這片淺灘是最近二三十年才衝下來的。

即便不管這個淺灘,橋下面水的位置是明顯更深的。

為什麼明明有淺的地方還要在深的地方建呢?因為它可以利用天然的石基。

吳大清能造橋,但是不敢在這麼深的水上作業。

所以坑底鄉的董事沒辦法,只好又從很遠的鄰縣

請來了另外的一支匠人:寧德縣秀坑村的張學昶師傅。

秀坑村古稱下薦,這支師傅也經常被稱為“下薦師傅”。

我把閩浙兩省有傳承師傅的造橋工程在圖紙上面落了一下,

箭頭指的是項目所在地,圓圈指的是匠人本身的位置。

線條越粗橋的數量越多,顏色越深時代越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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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可以看到,下薦這個位置在今天的周寧縣禮門鄉。

他們這一支師傅可以說是兩省之間一個碾壓級的存在,

其他的匠人跟他們完全沒有競爭力,

只有他們踩著別人的門口去搶地盤,沒有人能夠下來。

為什麼這支匠人有這樣一種統治性的存在呢?

因為他們有特別硬核的技術。

今天兩省之間存在的這種最為驚險的橋樑,

建在懸崖上面的、建在清潭上面的,

基本上都是出自這家匠人之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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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我們現在再回到1937年的楊梅洲。

造橋這麼大的事,肯定是附近的村子都會來圍觀。

當時的吃瓜群眾裡面就有一個13歲的小童,

名字喚作董直機,他是從旁邊的泰順過來走親戚的。

他來了之後非常聰明伶俐,在工地上面幫師傅遞工具打下手。

吳大清看見他之後特別喜歡,

所以在現場半開玩笑地把他收為徒弟,教了他一些造橋的技術。

董直機也真的很聰明,把他所看到的東西牢牢地記在了腦子裡。

楊梅洲橋項目完成之後,

這名義上的師徒二人就分開了,一輩子再也沒有見面。

4年之後,董直機在17歲的時候,拜了另外一位木匠師傅學木工,

一輩子都在蓋房子,沒有造過橋。

一直到2000年左右,因為木拱橋被政府重視了,

當地的文物工作者在尋找造橋匠人的時候把他挖掘了出來。

所以2004年,董直機老人以近80歲的高齡,

建造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座木拱橋,2006年建造了第二座。

2009年他被評為國家級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。

2016年老人家去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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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泰順縣嶺北同樂橋,2004

2014年、2015年,我曾經兩次去對老人家做過採訪。

當時他的口齒都已經不是很清楚了,

但是頭腦思維仍然非常地清晰敏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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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董直機

所以對楊梅洲橋民國時期的這個項目,

除了題在橋上的墨字之外,

我還有三個信息來源:

一個是董直機,他是工程的親歷者,

而且也是吳大清名義上的徒弟。

一個是吳大根師傅,你看名字就知道了,他和吳大清是同宗的兄弟。

大根師傅從小就經常纏著大清師傅,讓他講當年造橋的事。

第三個就是下薦的張氏師傅的後人。

我在德國造橋的時候就是跟著這位張昌智師傅一起造的,

他的技術代表了他的家族傳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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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左:張昌智,中:吳大根,右:董直機

所幸這三位匠人的口述並沒有形成羅生門,

而是共同地為我拼成了一幅完整的拼圖,

來了解當時建造的情景——

當張學昶師傅來到楊梅洲的時候,已經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。

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,他帶來了浩浩蕩蕩的一大支隊伍:

分成三撥人馬,一隊專門下水,

叫水兵,一隊專門爬高上架,還有一隊在岸上。

其中爬高的這組匠人是最厲害的,

第一他要膽子大,不怕高,能爬上去;

第二他水性也要很好,萬一造橋過程中掉下去了,游上來要接著幹。

為什麼只有他們可以建這種驚險的大橋呢?

張氏家族最厲害的,就是所謂的“水柱架”的技術。

按董直機的話說叫“樣井”,因為呈一個“井”字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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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水柱架/樣井

其實就是靠四根巨大的腳手架的支柱,

每根柱子都是兩三根杉木頭尾拼接在一起,

當然還輔助一些額外的支撐。

它們既作為支持著結構的構件,又作為起重機,

用所謂的水車放下麻繩,

很多構件要從河裡拽過來之後再吊到上面去。

有六七個匠人專門做上架的事情。

上架的時候,東家在岸邊準備好燒酒、紅包,

一個紅包裡有兩塊銀元。

誰去上架,拿兩塊銀元,喝兩口燒酒。

今天不可能再有匠人用這種方式來建造危險的橋樑了,

太不人道了,也太危險了,

所以要想復原楊梅洲橋當時的建造情景,

就是我們開篇時看過的影片,我們再來看一遍。

最開始的時候,水柱架是拼好之後用竹筏放到水面上,

然後柱底綁上石塊沉到水裡。

它們扶起來之後固定好,用繩索作支撐,

把最上面重要的構件用滑軌放上去。

今天不可能再有匠人用這種方式來建造如此驚險的大橋了|一席

第一個折邊拱的斜苗從兩邊起吊。

可以從水裡往上起吊,如果岸上相對平緩的話,也可以從岸上起吊。

把橫木支撐到上面之後,

中間的平苗仍然是要靠水柱架從河中心吊到上面。

旁邊這兩排架子是連接拱架跟上面廊屋的部分。

今天不可能再有匠人用這種方式來建造如此驚險的大橋了|一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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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個系統,下邊這個部分相對簡單一點。

把它固定好之後,這個是最關鍵的,就是真正起到編織作用的部分。

大家仔細看,這兒有一個特寫,要把它們非常緊地推進去。

今天不可能再有匠人用這種方式來建造如此驚險的大橋了|一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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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的時候拱架就會聳起來,

推到位之後拱架本身就會脫離腳手架,它就會自己站起來。

這樣腳手架就可以拆掉了。

最後再放上中間其他的斜撐,再把橋板鋪上,

最後再把房子蓋上去就好了。

今天不可能再有匠人用這種方式來建造如此驚險的大橋了|一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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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學昶老人帶著他的那支隊伍做完

下面的拱架之後就打道回府了,

剩下的廊屋工作由吳大清繼續完成。

所以我們今天在橋上的墨書上面很特殊地看到

兩排主墨的名字並立寫著,

寫在尊位的這個位置:寧德縣小坑村張鶴昶。

其實應該是秀坑村張學昶,籍貫跟名字都寫錯了,

因為建廊屋題字的時候他已經走了。旁邊是吳大清的名字。

今天不可能再有匠人用這種方式來建造如此驚險的大橋了|一席

所以閩浙木拱橋,尤其是張氏家族的這個技藝,

真正最高超的技術其實是水柱架的技術。

它是用最原始的方法、最粗陋的工具,

在最驚險的條件之下完成這個mission impossible。

閩浙地區為什麼會產生木拱橋這種特殊的技藝呢?

實際上也是被這樣的環境逼出來的,

因為它山高地遠,經濟不發達,文化也欠發展,

但是它要解決民生的問題,

要解決交通的問題,它就需要在驚險當中求生存。

聽眾肯定就要問了,我們在前面已經說過那麼多的編木拱橋,

為什麼在其他的地方沒有產生這種成熟的木拱橋技術呢?

其他的文明走上了各自不同的技術發展道路。

就拿歐洲來說,在歐洲從古羅馬時期就開始發展一種桁架技術。

而桁架其實是一種更加高效、經濟、能力更強的技術,

在後來和現代的結構科學無縫對接。

所以在那樣的技術條件之下,即便產生了編木拱的想法,

玩一玩就可以了,沒有把這種東西轉化成實際的需求。

當然也可能會有觀眾繼續追問,

在中國為什麼沒有產生桁架技術?

這裡面就有一個很複雜的文化選擇、文化追求,

以及文化對思維的製約等等問題,就不是今天能夠展開的了。

最後再放一張我最喜歡的圖。

這座橋在浙江省的龍泉縣,一個非常優美而偏僻的小山村,

這也是剛才的張氏家族的作品。

我們可以看到這個結構非常乾淨,而且最奇特的是,

它故意使用了一排天然的崎嶇拗曲的木料,用它來組織編織的部分。

今天不可能再有匠人用這種方式來建造如此驚險的大橋了|一席

他把這些木料組織得如此地服服帖帖、嚴絲合縫。

這其實是中國匠人另外的一個技術高峰,

把複雜的構造問題轉化成為一種真正的視覺藝術,

構造的美學,die Baukunst, the Art of Construction。

來源:toutiao