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名譽算什麼,

我不過就是一個吳孟超嘛!

救治病人是我的天職。”

1

吳孟超:

96歲仍堅持在手術台

一封信令董卿淚如雨下

鮐背之年,一個人會做些什麼?

可以選擇與親人共享天倫,這是人之常情;

可以選擇在崗位上散發自己的光與熱,這裡有了不起的生機與堅守。

有一個人,他選擇後一種人生,成全了旁人的前一種心願;

他以自身的不捨一線,換取千萬家的健康團圓。

最近播出的《朗讀者》中,96歲高齡的中國科學院院士、

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、“中國肝臟外科之父”

吳孟超如此自白:“ 治病救人是我的天職。 ”

他也藉讀本寄語後來者:

“孩子們,讓別人去享受'人上人'的榮耀,我只祈求你們善盡'人中人'的天職。

某些醫生永遠只能收到醫療費。我願你們收到的更多——別人的感念。”

2

與“吳孟超”三個字相連的,總是一連串奇蹟——

他創造了中國醫學界乃至是

世界醫學肝膽外科領域的無數個第一;

他翻譯了第一部中文版的肝臟外科入門專著;

他制作了中國第一具肝臟血管的鑄型標本;

他創造了間歇性肝門阻斷切肝法和常溫下無血切肝法。

他完成了世界上第一例中肝葉切除手術;

他也切除了迄今為止世界上最大的肝海綿狀血管瘤;

他完成了世界上第一例在腹腔鏡下直接摘除肝臟腫瘤的手術……

這無數個第一無不見證著中國肝膽外科從無到有、

從有到精的卓絕的探索;更記錄著國之大醫匡危濟世的至高境界。

在吳老75年的從醫生涯裡,

大約有1.5萬名病人,因為他而脫離了生命的絕境。

他的眼前是病,心底是人,他總說:“ 我想背著每一位病人過河。”

節目播出是在7月14日,細心的觀眾發現,

7月10日,吳老還奮戰在無影燈下。

事實上,這個週二隻是他普普通通工作日的一天。

直到現在,96歲高齡的吳孟超院士,

依舊保持著每週門診、每年約200台手術的驚人工作量。

高齡、一線、密集手術,這些對一位醫者意味著什麼,

對每一位螢幕前的普通觀眾又意味著什麼?

把時間撥回到2005年,

吳老被推薦為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候選人的那年,有些答案不言自明。

在吳孟超被評上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之前,

僅有吳文俊、袁隆平、王選等七人先後戴上桂冠。

不僅在我國醫學界從未有人獲此殊榮,

該獎項的一度空缺更彰顯出評獎背後的慎重、權威、莊嚴。

2005年,吳老被推薦為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候選人。

數據可以佐證他在專業領域的成就。

全世界每年約有百萬人死於肝癌,在中國,每年被肝癌吞噬的病人達40萬之多。

吳孟超從1956年進軍肝膽外科直到2005年評獎之際,

他已用手術刀為13600多個病人切除腫瘤,創造98.5%的肝癌手術成功率。

他組建的國際上規模最大的肝臟外科專業研究所,

創建的世界上規模最大的肝臟疾病研究和診療中心,

以及由他奠定的中國肝臟外科理論基礎等一系列成就

數據之外另有一些,是融於千千萬萬個平淡的工作日,見於病患、見於人心的觸動。

在獎項委員會對他進行考核時,考核組成員想約他上午談話,

他說上午有手術,建議安排在下午。

起初有人猜想,這肯定是位特別重要的病人。

後來才知道,那是位與吳老素昧平生的河南農民,

病情重,家裡窮,吳老只想儘早為他手術,

早半天解除痛苦,也能少交一天住院費。

2017年春節前夕,央視春晚上海分會場,

傍晚時分,吳老準時抵達彩排現場。

一個多小時前,他剛剛成功為一名乙肝家族史患者動完手術。

“丙申年還有最後幾天,醫生不能封刀,因為病不等人。

”他一身戎裝,聲音醇厚裡透出暖意,“

今天手術後,這位年輕的女孩大概可以在元宵節前回家。

又多一位病人回家過年,這是醫生的'萬事如意'。”

每一天都與病人一起度過、

與工作一起生活,吳老只怕自己時間不多。

3

把吳孟超院士請進演播室,董卿的感慨是從一雙手開始的。

這雙手天賦異秉,它在肝臟的方寸之地創造生的希望;

這雙手又異常細膩,它以截然不同於同齡人的敏銳與穩定,將萬千病患托出病魔的沼澤地。

可任誰都能目測出,這雙手變形了。

右手食指、無名指的關節,

因經年累月與手術刀並肩戰鬥,它們都異於常人。

其實,觀眾看不見的還有吳老的腳趾,

因為長時間站立,它們也變形了。

80多歲時,吳孟超還在長達十餘個小時的手術裡主刀。

這兩年,平均每台手術的時長也需要三個小時。

比起臉上的褶皺,比起腳下的變化,吳老更在意自己的這雙手。

他在節目裡說:“ 手比臉重要。臉老了無所謂,但是這手所有的感覺要保護好。” 

他身邊的護士長很清楚,那是一雙“長了眼睛的手”,

了解腫瘤的位置和它的解剖關係。

有時候滿腹腔的血,

“長眼睛的手”一伸進去,

一摸在這兒,這根血管一掐,血就止住了。

4

值得讓所有人知道的是,這雙手曾在馬來西亞割過橡膠。

1930年代中國大地的烽火連天,

讓一位名叫吳孟超的年輕人毅然踏上回國、報國之路。

1922年,吳孟超生於福建省閩清縣白樟鄉後壟村。

父親在他三歲那年就“下南洋”謀出路去了。

五歲時,母親帶著吳孟超和小弟弟來到馬來西亞。

一家人團聚了,但貧窮依然是生活的主基調。

母親又生下了兩個弟弟、三個妹妹。

作為老大,吳孟超夜以繼日地勞作,為家裡減輕負擔。

吳孟超的生日是農曆七月初九。

中國在商周時期把農曆七月定為秋季的第一個月,稱之孟秋。

吳孟超生於七月,小時候名叫“孟秋”。

1936年,吳孟超升入初中。

他自己做主,把名字由“孟秋”改為“孟超”——

從他內心,發出了第一個渴望自強的信號。

吳孟超在馬來西亞上的學校是當地華僑辦的,

叫“光華學校”,取的是光耀中華的意思。

孫中山題寫校名,並寫下校訓“ 求知求義最重實踐,做人做事全憑真誠 ”。

祖國正被侵略,學校裡的課程也變了,

華僑教師給學生們講祖國、講正義、講國內的英勇抗戰,講得熱淚盈眶。

青年吳孟超是初中的班長。

按當地習俗,校方和家長要出資讓畢業生聚餐一次。

當錢收齊之後,身為班長的吳孟超建議,

把聚餐的錢捐給祖國正在浴血抗戰的前方將士。

此建議一呼百應,於是一份以

“北婆羅洲薩拉瓦國第二省詩巫光華初級中學39屆全體畢業生”

名義的抗日捐款,通過愛國人士陳嘉庚的傳遞,送往抗日根據地延安。

那時起,吳孟超就下定決心回國、報國。

1939年,吳孟超踏上回國的征程,將近一個月時間,

從馬來西亞坐船到新加坡,從新加坡坐船到西貢,

坐到胡志明市,從胡志明市簽證,

簽證以後再坐小火車轉到河內、河口,最後從河口入境了。

入境以後繼續坐火車去往昆明,一共28天。

發生在回國途中的一幕,吳孟超至今無法抹去。

在越南西貢過海關時,驗關的法國殖民者要求

吳孟超一行在護照上按手印,而同時過關的歐美旅客只需簽字。

“為什麼不讓我們簽名?我們會英文,

會中文,會寫自己的名字!”吳孟超質問驗關員。

“ 黃種人簽什麼字?你們是東亞病夫! ”法國人吼道。

吳孟超緊咬下唇,不讓淚水流下來!

為中華民族爭氣——這顆樸素的報國心,

從此伴隨他一生的選擇:回國,從醫,入黨,參軍……

人在昆明,遠方的延安卻在吳孟超心頭念茲在茲。

但師長告訴他,從昆明到延安,道阻且長,

你好好唸書,將來科學救國也一樣。

就這樣,命運和信念一起指引著吳孟超,

他因為生病住院而對醫生這個職業心生敬意,

又因為個子小而被外科拒之門外。

可最終,解放軍華東軍區人民醫學院附屬醫院

外科主任鄭寶琦的慧眼識人,以及恩師裘法祖的帶教指點,

吳孟超終於在1956年提了主治醫生後確立了肝臟主攻方向。

裘法祖當時與他說:“現在肝臟外科還不行,中國還沒有人專門搞。”

5

節目中,吳孟超用一句話帶過自己在肝臟方面的60餘年時光,

“因為中國也是肝病大國,死亡率很高。

那個時候,肝臟沒人敢開。所以我就攻肝臟,

做標本研究,然後慢慢做臨床,以後建立起來了肝膽外科。”

語言極其平實,但過往的學術記錄和新聞報導講述了

中國肝膽外科的艱苦卓絕。比如中國沒有肝臟血管模型,

吳孟超受到榮國團摘取世乒賽冠軍的啟發,

用價廉物美的賽璐璐親手製作了大量肝臟血管模型。

比如,他帶領學生一起創造的肝癌手術後五年存活率,

由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16%,上升到80年代的30.6%和90年代以後的48.6%。

又比如,他從來“不挑”病人。

不僅90多歲還要做手術,而且再危重的病人他都照單全收。

《朗讀者》現場請來了吳老曾經的病人甜甜。

很難想像,風華正茂的女孩在14年前是個輾轉多家醫院都被

“限定了時間”的重病患者。

她肚子裡的肝臟腫瘤足有一個籃球大小,

許多醫生給她建議:除了肝移植,別無他法。

肝移植費用高昂,走投無路之時,

女孩和家裡人來到上海,求助於吳孟超。

吳老發現,女孩的腫瘤可以切除,肝移植不是百分百必須的。

2004年,吳老已經82歲了。

當時,有些年輕同事勸他:這麼大瘤子,人家都不敢做。

你做了,萬一出了事,你的名譽就沒有了。

吳孟超回答:“ 名譽算什麼,我不過就是一個吳孟超嘛!救治病人是我的天職。”

“吳老從不會告訴病人'時間'”。

許多時候,輾轉找上吳孟超的患者已經病入膏肓,

還不乏已被其他醫生劃下過“最後大限”的人。

即便再絕望的人坐到吳孟超面前,都不會聽到“不治”。

吳孟超的醫者辭典裡不設人生倒計時,

他常會笑著與病人說:“我們一起努力好不好,爭取再活五年!”

與之相呼應的,還有許多融於日常的細節——他的問診常常很細緻,

半個多小時是家常便飯;他查房時總會隨手替病人拉上屏風,

檢查完後又順手掖好被角,再彎腰把病人的鞋子擺整齊。

他經常告誡自己的學生,為醫者要替病人做好成本把關,

讓病人看得起病,用得起藥;

他有時還會對一些病例的肝移植髮表不同看法,

覺得有些病人值得更善意、更以人為本的治療方案……

與其說吳孟超用仁心仁術構建的,是一個讓病魔望而卻步的世界,

不如看成,他的一切言行都遵從了初心。

大道至簡,大象無形。越是樸素,越是偉大;越是大家,內心往往越簡單澄明。

6

吳孟超應該是用一生在踐行恩師裘法祖的話:

“ 德不近佛者,不可以為醫,才不近仙者,不可以為醫。”

他的學生滿天下,許多人都已是小有名望的專家教授,

但吳孟超依然把他們當作孩子般教誨:

“孩子們,這世界上不缺乏專家,不缺乏權威,缺乏的是一個'人'——

一個肯把自己給出去的人。當你們幫助別人時,

請記得醫藥是有時窮盡的,唯有不竭的愛能照亮一個受苦的靈魂。”

若一定要找出96歲的吳孟超負過哪位病人,有且僅有一位——他的父親。

“我父親是膽囊結石、膽管結石,後來黃疸去世了。

我自己是學這一行,不能給我父親醫治所以我很痛心。”

有一次,吳孟超向組織請示,回了一趟馬來西亞,

“那次我到墳上去看他們,就在爸媽的墓前,

我說:媽媽爸爸,我已經為國家做了一點事情,現在工作還是很好。”

國之大醫醫不回親身父母,但他說,

“ 我為國家也做了點事,就這樣講,我對得起爸媽 ”。

成為一名醫者,正是一個苦行僧的過程。

吳孟超甘之如飴,不捨晝夜。

他甚至說,倒在工作中,也是一種幸福。

這位96歲的“中國肝臟外科之父”只對長年跟隨自己工作的護士長交待:

“ 如果哪一天,我真的在手術室裡倒下了,你知道我是愛乾淨的,

記住給我擦乾淨,不要讓別人看見我一臉汗的樣子。

國之大醫,終會得到許許多多人的感念。

留在人們心底的,將是他在手術台上叱吒風雲,

是他對病人的春風十裡,更是他眼神中的清澈透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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